蘇州園林之魂：香山幫匠人薛福鑫

　　"中國園林是世界造園之母，蘇州園林是中國園林的杰出代表"這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蘇州園林的評價。"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蘇州園林，是歷代香山幫匠人造園技藝傳承發展的縮影。被譽為"山水癡人、古園知已"的薛福鑫，是香山幫匠人的杰出代表。 [B]一片丹心在園林[/B] 薛福鑫1928年生于蘇州高新區東渚鎮陽山村香山幫匠人世家。他設計、建造的百余座蘇州園林，遍及海內外，以其特有的魅力，吸引著絡繹不絕的游客。 解放初期，蘇州數十座園林一片荒蕪，損毀嚴重。位于蘇州城東的藕園，原為清初保寧太守陸錦所筑，曲廊曲折，環圍貫通。園內有磚刻對聯一副："藕園住佳藕，城曲筑詩城"，極具詩情畫意。然而，修復前的藕園被蘇州振亞絲織廠挪作車間，破爛不堪。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藕園大修。全國的建筑專家，齊集蘇州，商討大修方案。意見不一。薛福鑫在專家面前毫不膽怯，大膽提出自己的觀點：“蘇州園林是香山幫匠人建造的，為了恢復藕園原貌，藕園大修應該由香山幫匠人承接。”他據理力爭，意見被采納。他接下藕園大修任務后，精心設計了李白醉酒、林和靖踏雪尋梅等15個形態各異的花漏窗。由于施工難度大，工人們無法完成圖紙要求，他就親自動手制作。這些花漏窗，精細奪目，移步易景，富含韻味。身為技藝高超的"把作師傅"，他還動手制作了山水間的屋脊雕塑松鶴柏鹿，垂脊雕塑天女散花，嫦娥奔月，磚刻門樓上的藤筋牡丹掛落，重現了藕園昔日風采。香山幫匠人的高超技藝折服了建筑專家。從此，蘇州園林的修復任務全都由香山幫匠人承接。 虎丘山的十八折、賴債廟、千手觀音殿，金剛殿、玉蘭山房等知名建筑大修，薛福鑫擔任工程技術指導。時值連綿陰雨，賴債廟的石駁岸塌方，危及有中國比薩斜塔之稱的虎丘塔安危。他和伙伴們頂著風雨，日夜搶險，用鋼筋混凝土澆灌。重修的石駁岸堅固筆直，至今毫不走樣，千年古塔虎丘塔安然無恙，巍然屹立。 中國四大名園之一的拙政園的遠香堂大修，薛福鑫受命負責。遠香堂是拙政園的主體建筑，四面是落地長窗，鑲嵌彩色玻璃，嚴重損壞。薛福鑫斗膽鋸下屋脊豎帶上殘缺不全的臥式麒麟，重新塑成一對立式麒麟。他認為原來的一對麒麟造型不美，太臃腫，另外，麒麟是吉祥物，只能威風地站。他在安放時還"擅自"把改動的立式麒麟向上移了5寸，以便更符合游人觀賞的視角。 孰料，這一舉動引起軒然大波。有人根據"古建筑修建必須修舊如舊"的原則，將一封告狀信寄到國務院文物管理局，指控他破壞國家一級文物。文物管理局派一位老專家到蘇州處理此事。該專家實地勘察后，轉嗔為喜，對薛福鑫大加贊賞："改得好，塑得妙，年紀不大卻身懷絕技，真乃藝高人膽大"。后來，朱德委員長陪同外賓游覽拙政園，夸贊拙政園修得好，"特別是遠香堂精巧絕倫"。 許多蘇州園林留下了薛福鑫的嘔心之作。他在修復網師園時，將殘存的磚雕門樓下層斜角萬子欄桿，上層飛罩掛落損壞處，依原樣雕刻，再現了磚雕門樓昔日神韻。20世紀70年代，他在修復滄浪亭時，僅憑一對獅子殘存的一條尾巴，絲毫不差地復原了一對脊飾獅子和一對鳳穿牡丹，人們驚詫不已："僅憑一鱗半爪，你竟然使它們活起來!"他笑答："烙印在我腦子里的一對獅子總算沒有毀掉"。他道出緣由：他對蘇州園林爛熟于心，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深深鐫刻在他的腦海里。 [B]飄洋過海建園林[/B] 1979年1月，鄧小平副總理訪問美國，他是第一位正式訪美的中國領導人，中國從此告別了閉關鎖國的局面。正是這次出訪，鄧小平與時任美國總統的卡特決定，在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建造蘇州園林明軒。 明軒的建筑材料是在蘇州加工好，再運到美國安裝。薛福鑫擔任明軒的磚雕工程技術指導和工程預算。他壯起膽子做了19.5萬元工程預算，外加2萬元機票，這在當時可謂一筆巨款。孰料，方案報到國務院，耿飆副總理批示，造價在預算的基礎上照加10倍，工程預算升至220萬元；到了美國，美方又把造價提高至300萬美元。建造明軒需要貴重的楠木。楠木是一級保護植物，在國內不允許擅自砍伐。鄧小平副總理親自批示到云南采購楠木。國務院還特批，給27名赴美人員發了獎金。一座明軒牽動了中美兩國高層，這一系列異乎尋常的舉動足見明軒在中美兩國關系史上具有特殊意義。 1979年12月31日夜，包括薛福鑫在內的27名蘇州園林專家小組成員，登上飛往美國紐約的班機，修建明軒。一到美國，卡特總統就來到他們的住所，請他們吃年夜飯。明軒安裝期間，卡特還多次到現場關切地詢問進度。世界著名建筑大師貝聿銘也是明軒安裝現場的常客。他認真觀摩香山幫匠人的高超技藝，十分欣賞薛福鑫出類拔萃的設計、施工才能，一再挽留薛福鑫，希望他留在美國發展。卻被薛婉言謝絕："我的舞臺在中國，香山幫匠人的根在中國"！23年后，回首往事，老人一字一頓，周身充溢著濃濃的愛國情懷。 明軒是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唯一的中國建筑，仿照蘇州園林網師園的園中園"殿春簃"庭院建造，占地僅400平方米，屋宇、曲廊、山石、寒碧泉、小亭一應俱全。明軒工程交接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董事阿斯托夫人驚嘆："簡直是奇跡，我被中國工匠的聰明才智所感動，衷心感謝他們帶來如此奇妙的園林建筑藝術。"明軒這座小巧玲瓏的仿明代建筑，在美國引起轟動。美國媒體稱："明軒宛如一軸畫卷，把秀美多姿的中國花園展現在人們面前。" 來自蘇州的27名能工巧匠，成了世界各國幾十家新聞媒體追逐的焦點。外國記者好奇地詢問薛福鑫的家庭狀況，住房條件、生活水平。他不卑不亢："中國人雖然工資不高，但是，中國物價便宜。"在外國記者的眼里，這些能工巧匠建造了精美絕倫的建筑，自己卻住在簡陋的房子里，不可思議。1980年5月5日，27名蘇州園林專家小組成員載譽歸國。 1993年，建設部與日本政府簽署協議，在日本長崎市建造蘇州園林湊公園。業已退休的薛福鑫承接了湊公園的設計任務，他的兒子薛林根赴長崎市負責建造。香山幫匠人的精湛技藝揚名東瀛，湊公園獲得日本政府授予的金熊獎。時隔13年，改革開放的中國，百姓走出國門早已成為尋常事。薛福鑫父子兩代人出國建造蘇州園林的感受很多。薛林根笑稱，出國不再神秘，很輕松，大開眼界。 明軒是中國改革開放后在海外建造的首座園林，此后，以薛福鑫為代表的香山幫匠人，以蘇州園林為藍本，先后在世界各國建造了27座仿古園林、各種單體建筑，小品陳設和園林微縮模型，成為傳播中國文化的使者。蘇州園林以其清新、典雅的東方神韻揚名海內外。 [B]銘記周總理教誨大膽創新[/B] 薛福鑫從美國載譽歸來，于1981年接手了天平山范仲淹祠堂高義園的修復工程。高義園是原木結構，數百年來，遭受白蟻蛀食，房屋大多倒塌。他建議改用鋼筋混凝土結構，意見被采納，從此根除了白蟻蛀食的痼疾。 提及此事，薛福鑫說自己之所以敢大膽創新，緣于周恩來總理的教誨。他深情地回憶道，1957年，正在杭州的周恩來總理就杭州靈隱寺大修，提出"新材料、新結構、地方特色、民族風格、顏色不變、線條不變"的原則，主張靈隱寺大修用鋼筋混凝土代替木材。此時，薛福鑫正在杭州療養，與他是好朋友的浙江省建委主任向他轉述了周總理的教誨。薛福鑫牢記周總理的教誨，下決心不斷創新古建筑技藝。1967年，靈隱寺大修，他被請到杭州解決靈隱寺漏水的技術難題，這次靈隱寺大修在國內首開古建筑修復用鋼筋混凝土代替木材的先河。 接手天平山范仲淹祠堂高義園的修復工程后，薛福鑫就大膽實踐，改用鋼筋混凝土結構。高義園工程完工后，全國各地的同行前來取經。在搶救蘇州園林古建筑時，將現代科技與古建工藝巧妙結合，古為今用，推陳出新。他的成功經驗贏得同行的贊許。他還設計、制作了逍遙亭的古式夔龍脊，北面豎帶，左面泥塑陶淵明愛菊，曹孟浩愛梅，南面兩條豎帶雕塑風穿牡丹一對，樂天樓泥塑魚龍脊一對，豎帶裝飾松鶴柏鹿一對，轎廳脊飾哺雞一對，兩側翼墻花漏窗4堵，以及爬山走廊上花漏窗十幾堵。漫步古色古香的高義園，游人們睹物思情，更加緬懷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博大胸襟。 [B]老驥伏櫪譜新章[/B] 終年四處奔波的薛福鑫，終因勞累過度，于1984年提前退休。與古建筑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他視之為生命，怎能割舍?1986年，他出資組建了吳縣東渚古建公司，后又成立了蘇州太湖古典園林建筑有限公司，他任總工程師，他的兒子薛林根任總經理。古稀之年的薛福鑫重又活躍于各地的古建筑工地。 建廠1987年的無錫錦繡園，是薛福鑫晚年設計建造的蘇州園林代表作。這座仿古建筑式的農民樂園，歷時2年在一片約26畝的荒地上建筑，咫尺山林，長廊貫通全園，環池點綴廳、堂、軒、榭、居、齋，廊，閣、坊、假山，湖水分合有序，池上覆以小橋，曲橋入池，小橋流水，集蘇州園林之妙趣。 薛老闡述了該園的設計特色："視其西北高東南低的地形，挖池堆土疊山，布山水起伏之勢，采湖石迭峰置橫礬，周立墻垣為廊，貫通全園。廊上置花漏窗，為封閉式園林格局。 退而不休的薛福鑫迎來了事業的第二春。無錫錦繡園只是薛福鑫退休后承接設計任務之一。他退休后設計的古建施工圖紙多達200多套。 歷史如同一根魔棍，竟然驚人地相似。23年前，在美國，貝聿銘對薛福鑫及其同伴建造的明軒大加贊賞；時隔23年，2003年11月5日，耄耄之年的貝聿銘來到蘇州市山塘街，參觀了剛修復完畢的吳一鵬故居，對這座恢復原貌的明代蘇式民居贊不絕口。 吳一鵬，明代弘治六年進士，累官至大學士，出為吏部尚書，宦休還鄉后，捐資創辦義學，供養勤奮的貧寒青年求學。吳一鵬故居建于明嘉靖10年，占地4896平方米，建筑面積5468平方米，富有江南水鄉民居迷人的風韻。吳一鵬故居歷經471年的滄桑變遷，敗落不堪，但是依然保留著明代官宦士紳府第格局，裝修豪華，香山幫匠人精湛技藝體現得淋漓盡致，是蘇州民居建筑的精華。 薛福鑫祖孫三代的心血都傾注在吳一鵬故居修復上。薛福鑫白天泡在工地上總指揮，深夜畫圖紙到凌晨一二點，一筆筆繪制了三四百張圖，因勞累過度，腰肌勞損發作，身子向前佝僂。薛福鑫的孫子薛東是同濟大學建筑工程碩士生，再據此在電腦上繪圖，而薛林根則負責施工管理。 香山幫匠人的聰明才智在吳一鵬故居修復工程中得以充分發揮。修復前的的吳一鵬故居，沒有一扇完整的門窗，200余扇門、上千扇窗按照原有式樣重新配做，用磨楷生漆做舊，耗費800多立方米老杉木，而巴西紅木則用于制作真趣園圓角窗格和地罩。窗欞的轉角一改常規的直角為圓角。 修復吳一鵬故居，難度最大的當數磚雕門樓。吳一鵬故居原來建有9座磚雕門樓，現存的5座磚雕門樓磚雕。人頭全無，60%的磚雕被損毀。5名磚雕工專心致志修了4個多月，損毀的磚雕修補如初。 史志載，吳一鵬故居原有真趣園。為了恢復真趣園昔日風采，薛福鑫依據傳統造園手法，反復推敲，科學設計園內景點，將吳一鵬故居基地西北角一廢棄庫場恢復為真趣園。他根據地形特點，以植物將真趣園分為春、夏、秋、冬4個景區，梅林春曉、玉溪風荷、金秋待月，疏影亭等景點散布其間。真趣園的設計秉承蘇式傳統，以正中有變、徑緣池專，廊引人隨等設計手法，凸現園林真意。 修復后的吳一鵬故居，展示了活生生的明代蘇式民居實例，具有極高的歷史文化價值，成為新的旅游熱點，蘇州這座歷史文化名城因此增添了新的文化內涵。 薛福鑫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陶醉于古建筑藝術，在山泉石、亭臺樓閣中找到了畢生樂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墓年，壯心不已。"這不正是薛福鑫的真實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