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空間價值

　　摘要：“城市空間本質上是一種產品”，對人類需求滿足的充分度決定了空間（產品）價值能否最大化發揮。文章從“人的需求”和“空間屬性”入手，提出城市空間價值體系的內涵，輔以大量法國行程中觀察到的“設計使空間價值最大化”的實例，期望對國內的空間設計提供可借鑒和參考的信息。
　　
　　關鍵詞：空間產品  空間價值  人群需求  空間屬性  

　　香榭麗舍的拱廊街和林蔭道，拉德方斯混凝土森林中光與影的對決，現代的碎片誤打誤撞地闖入古典巴黎未曾斷壁的廢墟，現代的生活魯莽地沖垮了陳舊，巴黎也無異于其他，不斷書寫又不斷抹擦，所幸，出色的設計讓這座神秘的空間之城依然魅力十足……

　　本文即以巴黎優秀的城市空間為例，從空間價值角度，解析空間的設計與使用。 
　　
　　1．空間解析

　　1.1 空間生產論

　　“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總是蘊含著某種意義。”（列菲伏爾）這位來自法國的城市政治經濟學派創始人用他的哲學形象地揭示出空間的本質，創造性的提出了空間生產理論。所謂空間生產不是指在空間內部的物質生產，而是指空間本身的生產，即空間自身直接和生產相關，生產是將空間作為對象的。空間是帶有意圖和目的地被生產出來的，“空間就是產品”。①

　　1.2 空間與產品

　　首先，空間作為產品，其要旨是“人”。與產品生產類似，它也要求設計師恰到好處的利用其內在屬性，創造或生產出滿足一定人群需求的產品，從而實現其價值。對人群需求滿足的充分度及對其內在屬性的利用度決定了空間價值能否最大化發揮。(“需求〉價值〈屬性”關系如圖1所示)

　　另一方面，與產品相比，空間有其特殊性。滿足同一需求的產品可以批量生產，如法炮制，但空間卻不能，具有多樣化的特點。因社會、經濟、人文、地緣等差異，相同的空間不能也不應該被復制。

 

　　2.空間價值解析

　　2.1 價值認知

　　“物的有用性使其具有使用價值。”按照這樣的邏輯，作為產品理解的空間，即是生產資料，可以被生產，表現為設計師的締造；又是生活資料，可以被利用，庭院、街道、廣場、公園都要為人所用。對空間的使用和消費過程，構建出空間的價值。

　　對于城市來說，人群顯然不是其全部，城市空間以容器的姿態，承受起人類的活動與生產。促成城市空間價值實現的兩要素，人群需求與空間屬性，均具有多樣化的特征，促成空間價值的極度復雜。 

　　2.2 城市空間價值體系

　　美國城市設計師羅納德.托馬斯(Ronald Thomas)在《Cities by design》一書中，總結了美國城市設計成功的一般規律，并歸納出城市設計評價的六條準則，他認為：“城市設計的最高目標是為人們提供適宜的生活環境。因此，城市設計并非從圖板開始，而是從研究人類需求開始的。”筆者也正是透過人的需求建構空間價值體系。（圖2）

　　根據馬斯洛（A.H.Maslow）的“需求層次理論”，人除了生理需求外，還有安全需求，感情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的需求。這一理論本身的層級傾向表明，隨著人們需求層級的提高，對空間會提出更高的要求，歷史的發展也揭示這樣的轉變。18世紀，以法國為中心的啟蒙運動，將“自由、平等、民主”的思想帶給公眾，公共空間在經歷殘酷的市民解放斗爭后誕生，接著作為法國絕對君權重要紀念碑的凡爾賽宮，開始將原來宮廷獨享的皇家園林向公眾開放。尊重與自我實現的高層次需求，迫使空間由被動視聽向主動參與轉型。

　　另一方面特定空間（如同產品），因地緣 、社會、經濟、人文、歷史、地理的差異而有別于其他，設計師應依據空間屬性，合理地選定價值點，而不是讓過多的價值點變成空間的包袱。

　　特定空間因屬性和需求的不同，未必要實現社會、經濟、生態、歷史/時間、審美等所有的價值。設計師通過分析和決策，即對需求和屬性聚焦歸納，合理地選定某些價值點，盡量提高人群需求的“滿足度”和空間屬性的“利用度”，并將其反映到空間形態上，就可能設計出高品質的空間產品。

　　此外，空間為人所創造，被人所使用，并形塑著人們觀念，社會意識等。需求具有未可遇見性，高品質的城市空間能夠刺激使用，促成豐富的城市生活。③生活伴著空間價值的提升而成長。從這個意義上說，成功地空間產品，不僅要低調的利用屬性特征，滿足需求；也應該能夠張揚的激發需求，創造更新，從而最大化價值。

　　2.3 部分城市空間價值的喪失

　　現代城市空間的均質化與標準化傾向，壓制了空間個體的屬性差異和人群個體的需求差異。大而無當的行政廣場，寂寂無語的河堤水壩，與烈日爭奇斗艷的剪形花莖，林林總總……，千篇一律的空間一邊壓抑著人群的真實需求，一邊被動地發揮著其僅有的一點價值。在這樣一個大興土木的地球，自然空間正在消逝，縱然它的抵抗無限深遠，卻無奈敗下陣來。城市空間的命運，在設計師手中被反復澆鑄，終究該何去何從？

　　基于城市空間的價值體系，在產品生產的過程中，設計師該何如挖掘空間價值？以下巴黎城市空間觀察，從城市空間價值實現入手，為處理具體空間問題提供了有益啟示。  

　　3.巴黎空間觀察

　　3.1.穿越歷史的柱廊： 

　　時間留給巴黎的是拱券和柱廊，唯美的黃金分割與視覺震撼帶給法國人的壓力絲毫不亞于四合院和故宮之于中國人。而當我們對故宮頂禮膜拜，對僅存的文化遺產誠惶誠恐時，巴黎的歷史空間卻生氣盎然且深入人心。

　　3.11空間屬性：該空間序列位于盧浮宮北翼。圍合空間的皇宮（Palais Royal）始建于1629年，1848年法國大革命和1871年的大火，使皇宮建筑屢遭破壞。所幸，其結構仍得以留存。1876年，修復后回交政府。現供法國文化部和高等法院使用。

　　歷史建筑和柱廊共分隔了四個空間段落。1.門庭；2.榮譽庭院（Cour d’Honneur）；3.過渡空間；4.皇宮花園。19世紀及以前，該空間序列作為御用或集會使用。門庭、榮譽庭院和過渡空間均開敞空曠；皇宮花園為典型巴洛克軸線布局。（圖3）

 

　　3.12人群需求：時代變遷，在巴黎，古典威嚴的舞臺也終要成為現代人日常生活的載體，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保護和封存。閑適從容的法國人，對空間有更苛刻的要求。他們需要在古色古香的氛圍中慢條斯理的享受生活，在休憩、散步、嬉戲和歡愉中建立歷史和現代文化的聯系感。

　　3.13空間產品及價值：

　　從南向北，空間在通透的視線中跌宕。序列內的四段空間在設計師筆下呈現出不同的產品形態。

　　1）隱藏城市的秘密（入口庭院）：入口處三棟文藝復興風格的主體建筑限定了主次流線。穿越的瞬間，本以為是古風純粹的領地，設計師卻煞費苦心的埋下了巧妙的伏筆。

　　該空間從總體上看，可謂“整舊如舊”，清一色的石墻和柱廊，不見任何現代粉飾與獨特之處。但行走于這個在巴黎老城見慣不怪的空間中，隨時都可能意外的發現一件獨到的作品，即地面上以浮雕方式出現的ARAGO紀念章。（見圖）

 

　　這是為紀念19世紀早期著名的天文學家、科學家法郎索•阿拉果（Francois Arago,1786-1853）而設計的。ARAGO的重要成就之一是將子午線自巴黎延伸到西班牙的巴利阿里群島。而位于通廊地面上的這個小銅牌，只是該作品的一部分。整個作品以反傳統雕塑的紀念形態，沿巴黎市南北頂點的子午線自北而南排列了135個直徑12cm的銅質紀念章。

　　反傳統的雕塑形態，使這件作品獨樹一幟；恰好散落于該空間的這枚銅章，讓本來無奇的空間灼灼生輝。

　　古今對話，空間獵奇帶來的想象，激蕩起思維的漣漪，穿透歷史的塵埃。不經意的發現，對于使用者來說，無疑是價值的提升。一處歷史空間，在保證其適度純粹的前提下，揭示了城市的秘密，具有了紀念、教育等更廣泛的社會價值，審美、文化價值也在設計師筆下達到最大化。

　　2）空間不是黑白的（榮譽廣場Cour d’Honneur）：穿過門廊，進入第二個圍合空間。現代審美與生活需求，迫使設計師對遺產不能只是潦草的保護。原來空曠的廣場無法滿足現代巴黎人觀瞻古跡、休憩交流、藝術體驗、身歷其中等多種需求，設計師不得不破“古”而入，造一處現代生活的場所。

　　1986年，Daniel Buren設計了280根黑白豎向條紋的方柱布滿廣場。柱子行列間距，  

　　尺度比例源自周圍的羅馬柱廊，在視覺與美學標準上，成功的融古于今。

　　但法國人對歷史的尊重絕不僅是表面文章。小廣場地下原有河道流經，保存的河道現在是地下排水系統的一部分，一排方柱從“河底”升起，透過地面的鐵柵及井口，可見的廣場和不可見的河貫通了時間與空間脈絡。

　　從藝術審美意義來講，柱陣與羅馬柱廊如雕塑般自成一景；從需求功能來講，高低錯落的方柱，是休憩交談的座椅，也是兒童嬉戲的道具。介入古典空間的這樣一組產品，最大限度的刺激了人群需求和視聽，即使是最匆忙的行者，也禁不住坐下來傾聽下古今碰撞的樂章。

　　如果說上一個空間以反雕塑的形態含蓄地要與歷史統一，那么這個后現代的柱陣，就是在張揚地牽著歷史前行。簡約卻不簡單的現代手法，賦予空間審美、社會和歷史/時間價值。

　　3) 金屬的守護神（過渡空間）：相隔十余米的兩排橫廊，自然地隔斷了榮譽廣場和皇家花園。即便是過渡空間，設計師也在極力捕捉其價值。

　　空間內兩個銀白色的簇群狀金屬雕塑各踞一隅，雖然只有不足1M的高度，卻活像兩位憨實的侍衛在悍守著皇宮，也笑迎四方賓客。
    
　　在看人群需求，小孩纏著“侍衛”嬉戲，大人拾階而座。地面上投射出柱的斑駁，累了的人們倚柱而歇，雕塑正成了眼中之景，對座的人群和嬉戲的孩童也成了彼此難得的景致。空間的社會、審美價值得到了實現。

　　4) 巴洛克中的生活（皇家花園）：越過橫廊，進入了規整的巴洛克式園林空間，軸線盡端的皇宮截住了視線。空間的歷史屬性使設計師的工作障礙重重。現代生活如何在巴洛克中展開，又不破壞整體的園林風格呢?法國人給了一個完美的答案。

　　現代的空間設計更傾向于“參與式”而非傳統的“觀瞻式”。但在以“人觀景”取勝的巴洛克園林中，謙遜的觀瞻則體現了對歷史的尊重。圍坐在蒼老斑駁的雕像下，切切私語，現代人的生活在歷史的注視中靜靜流淌。

　　高大規則的剪形樹列和不偏不倚的圓形噴泉，鮮明的強調出巴洛克的軸線。軸線上增設的任何一筆都可能會破壞了經典的序列。在這個空間中，現代設計師的兩個處理手法另人驚嘆。

　　一是暫時陳列在軸線草坪上的裝置。透明的薄膜內充滿氣體，從地面升起，隨風舞蹈。其透明態和形態與同在軸線上的噴泉相呼應，成為人們在觀瞻古典園林時意外的精神收獲。

　　二是在巨大的圓形噴泉旁，放置的可供使用者自行移動的座椅。現代生活需要大量的休息設施，但在巴洛克園林中，徒增一群固定的座椅，即便是再精良的設計，也勢必會破壞了歷史的景致。這些移動的座椅，不僅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使用者多樣的需求，也低調的將現代生活成功的融進了歷史遺產，并激發活動的產生。

　　3.2水泥森林中的祈禱：

　　3.21 空間屬性：該空間位于巴黎主軸線上，正對拉德芳斯大拱門和中心噴泉。兩側高樓林立。

　　3.22 人群需求：拉德芳斯匆忙的白領一族，除了工作，更需要放松、交流和休憩。他們希望工作地有家的歸屬感，有安靜的思考的場所，有屬于自己的領地。

　　3.33空間產品及價值：

　　聳入天際的幢僮樓宇，大拱門強烈的中心感，圓形噴泉創造的舞臺效果，讓人們不禁聯想起，高高穹頂下神父與十字架主宰的世界。設計師準確的抓住了空間的特征，設計出了這處類教堂式的室外空間。漆成墨綠色的長椅按照教堂內的布局展開，滿足疲倦的上班族交流、靜思、體驗的需求。

　　坐在長椅上的人們，面對巴黎軸線盡端新時代的巨作，簇簇水花在陽光下濺起，四周聳入云端的水泥工程所帶來的不再是壓抑，而是似曾相識，耳邊是否會想起教堂的鐘聲，抑或是唱詩班的旋律帶著思緒飛翔……

　　3.3.似河非河的視聽：

　　3.31 空間屬性：該空間位于大拱門背后，巴黎主軸線的延長線上，橫跨拉德芳斯外環交通，延伸并穿越西側的花園（JARDINS DE L’ARCHE），向低密度城市地區過渡段。

　　3.32 人群需求：大量游客在領略過現代建筑藝術的集粹后，站在拉德芳斯邊緣，需要一個回味、休憩和再感受的空間。而忙碌在拉德芳斯的上班族，也需要一個能夠讓他們同時觸摸到城市與自然的過渡段。

　　3.33空間產品及價值：在巴黎主軸線延長線的方向上，設計了一條近千米長的高架天橋，從外環交通一直過渡到西側花園。天橋兩側面對交通流和花園的方向，連續排列了如“港灣式”的木質坐臺。

　　匆匆駛過的車流，成了景致。借連通性天橋及交通，低成本的營造了具有河流意蘊的駐留空間。悠閑的巴黎，總擺不脫大城市的喧囂，也厄不住現代化的脈搏，一座橋，幾排坐凳，給我們了一個融入城市速度的機會，一個可以靜靜傾聽城市旋律的看臺。車流疾馳而過，是否可讓人感受到絲絲涼意和水岸的遐想？在向前延伸，是郁蔥的樹林，從鋼筋水泥到茂林修竹竟可借助虛擬的“河流”過渡的如此自然，人們的身心需求也得到了最好的滿足。

　　3.4 自然的一席之地：
        
　　3.31 空間屬性：該空間位于法國國家圖書館中央。四棟L型建筑圍合而成底層封閉的下沉院落。圖書館緊鄰塞納河，對岸是著名的貝西公園，景色一片郁蔥。

 

　　3.32 人群需求：四棟建筑各踞一角，像展開的巨著，面向中庭而立。中庭無疑成為視覺中心，讀書的人們渴望看到異樣的景觀。該建筑緊鄰塞納河，不乏水景；對岸開闊的貝西公園，顯然也不缺乏交流場所。而城市中生活的人群對自然的渴望不亞于對知識的渴望。因此，設計師緊抓這一需求，成功地塑造了一處獨特的庭院景觀。

　　3.33 空間產品及價值：塞納河水從旁流過，圍合起的那方天空一片蔚藍，設計師將這個焦點空間設計成了禁人進入的自然茂林，現已郁郁蔥蔥。在混凝土的強權下，自然還是贏得了一席之地，空間也因其生態價值的凸顯而更具意義。

　　4.結語 ：“供應造就需求”
     
　　優秀的空間如同優等的商品，極大的刺激著需求。在巴黎，豐富社會生活的背后，是高品質的城市空間和空間價值的合理復合與實現。“供應造就需求”，研究表明，“一個優秀的空間能培養一個新的用戶群，并促使人們養成習慣，如露天野餐，以及上下班的新路線和新的停留空間。所有這些都將在短時間內完成。”③ 并非是人們沒有需求，而是沒有滿足需求的產品。成功的空間價值挖掘，能夠激發并引導需求。空間的寂寞不是因為“供大于求”，中國的問題在于城市空間的供應質量，未被認識的潛在需求是巨大的，設計師任重而道遠。


附：文中圖5為李迪華拍攝，圖12和圖13為俞勝拍攝，其他圖片為作者拍攝或制作。

注釋
①汪民安.《身體 空間與后現代》 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1）
②蔡永潔.《城市廣場》 東南大學出版社，2006（3）
③（丹麥）蓋爾.《公共空間 公共生活》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3（4）

參考文獻 
1. 蘇丹，渠巖.《公眾領地》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4）
2. (德)迪特.哈森普魯格,張伶伶,等.《走向開放的中國城市空間》 同濟大學出版社,2005(9)
3. 任彬彬，李建華.城市空間設計要素分析.城市設計 2006（02）：71-73 
4.（丹麥）蓋爾.《公共空間 公共生活》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3（4）
5. 汪民安.《身體 空間與后現代》 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1）
6. 蔡永潔.《城市廣場》 東南大學出版社，2006（3）
7. 張增慶. 城市空間環境的構成要素. 山西建筑，2006（11）：48-49